在近期递交的上市文件中,Anthropic详细列出了近100页的风险因素。除了常见的金融与市场风险外,还包含了涉及前沿AI带来的灾难性、甚至威胁人类生存的表述。Anthropic表示,他们自身也无法保证其安全措施绝对有效。
文件还显示,上市后七位联合创始人将通过特殊股份,在一般表决事项中掌握50.1%的投票权;同时,一个名为“长期利益信托”的机构有权选举董事会多数成员。这套机制旨在使公司在追求商业利益时,也能兼顾人类的长远福祉。但有媒体注意到一个细节:创始人可以提前指定,在自己失去履职能力后由谁接替投票权。这些人选需经内部批准,但名单保密。也就是说,公众目前并不知晓,未来谁可能参与Anthropic的决策。
这份上市文件再次凸显了AI安全对Anthropic这家公司的重要性。但与此同时,如果他们的警告成真,作为公众,我们是否应有权知道,谁能够代表人类做出决定?
要理解Anthropic对安全的重视,以及围绕它的信任与权力争议,就不得不提一个近期频繁出现的概念——有效利他主义(Effective Altruism),简称EA。
就在本月,《经济学人》将EA作为封面主题,称其为“本世纪最重要的思想”。一些报道指出,围绕AI安全政策,EA的支持者与我们播客中提到的科技右翼发生了冲突,甚至特朗普政府也加入了争论——美国国防部在社交媒体上直接喊出口号:“美国主义,而非有效利他主义”。一个原本属于哲学讨论的概念,就这样成了美国政府公开划清界限的对象。
本期《硅谷101》,我们邀请了一位与EA圈关系密切的人:以太坊创始人Vitalik Buterin,以及他的朋友、科技记者Afra。以下是采访的第一部分,由Afra介绍有效利他主义发展的四个阶段;其精神领袖Will MacAskill的经历;EA与理性主义、e/acc(有效加速主义)在社群气质与行动力上的差异;以及EA如何主导AI安全叙事,一步步将硅谷最聪明的人网罗其中。
以下是这次对话内容的精选:
EA的四个阶段,从蚊帐时期到AI安全时代
Yiwen: 你觉得总体来看,EA通常关注哪些话题?
Afra: 实际上,需要把EA影响全球格局的这十几年,大致分为四个阶段,每个阶段关注的重点都不同。
第一个阶段是所谓的**“蚊帐时期”**。这个时期,他们用非常详实、可量化的证据来提升慈善效率,影响全球健康指数。这是一种可测量的善,由证据和数据支撑。因为在EA刚成立时,许多人想行善、想捐款,但慈善效率很低,钱捐不到位。
EA这群人则想用可量化、科学的方式,把钱捐到位,最大化其价值。这就是蚊帐时期的来源——蚊帐是“你捐多少钱,就能挽救多少生命”的最有效方式。
接下来,EA进入第二个阶段,即**“长远规划时期”**,大约在2015年左右。这群人开始不成比例地研究存在风险和未来世代的问题,资金和机构也开始扩张。他们不再关心一个蚊帐能救多少人,而是关心未来几千年、几万年,人类世世代代子女的生活质量。
于是,大量资金——包括SBF及许多其他富豪的资金——在这个阶段涌入社区。我认为SBF可能是这个时代最极端的象征,因为他本人非常关注长期主义问题。
我读过一篇关于Will MacAskill的《纽约客》人物特稿,读完后我的判断是:SBF可能是整个EA转向长期主义的决定性因素之一。
接下来是整个社群声誉崩盘的时代。出现了重大信任危机,大家开始反思EA群体的问题。同时,ChatGPT诞生,带来了AI的转折——之前EA和理性主义群体讨论的AI风险、生存问题,突然变成了更多人关心的问题。
这个阶段既有挫败,也有曝光。它暴露了许多问题,比如Will MacAskill识人失败,他自己一直被社群批评,因为他对SBF的反思不够,且当时一直在庇护SBF。
但这个时期,也让EA真正成为《经济学人》所说的、对21世纪影响最重要的思想流派之一。
再接下来,就是我们现在熟知的AI安全时代。正是在这个时代,大众才听说“有效利他主义”这个词,因为AI安全成了他们的核心议题之一。
整个EA网络,一方面有许多成员进入前沿实验室成为员工,另一方面大量资金资助AI安全,使EA圈子与政策圈、国家安全圈、华盛顿圈子交汇。这也导致特朗普总统、美国国防部发推说“我们美国绝不会变成EA”等。
我认为当下是EA的新阶段,有新挑战,也是最进入公众意识的时代。
走进EA与理性主义大本营
泓君: 你最近有没有关注Anthropic与安全审计机构、EA之间的关系?9月Jacob Coxon从Anthropic辞职后,独立研究者Kevin Bass在X上梳理资金链,他指出Anthropic安排来做独立安全审计的机构METR,其资助方同时也是Anthropic的早期投资人——Coefficient Giving的创始人Dustin Moskovitz,他持有大量Anthropic股票。所以这个“独立评估”可能和Anthropic的商业利益绑定。网上因此有许多声讨EA的声音,很多人开始质疑所有安全机构的资金来源。你怎么看这些质疑?
Afra: Jacob那条推特火了之后,大家才把整个EA对AI安全的资金注入牵出来,开始编各种阴谋论。对我来说,它本身就是个阴谋论。
泓君: 为什么你觉得是阴谋论?
Afra: 许多传统媒体质疑:这些钱流向这些组织,有什么目的、隐藏的议程?我觉得一定有某种议程投射。但EA这群人的议程是什么?就是不想让AI变得不可控、造成人类无法承受的后果。这就是他们的议程,没有隐藏的。
最近前《纽约时报》记者、播客Hard Fork主持人Kevin Roose写了一本《The AGI Chronicles》,写作时拿了一些有EA背景的钱。于是很多人质疑:这笔钱来源是否不清不楚?拿了EA的钱,是否一定要把他们的议程写进书里?
但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:当一个思想运动有了这么多钱后,它到底是在发现最重要的问题,还是也开始参与和决定:什么问题会被认为是重要的。
我们现在已经生活在这个后果中。他们很早就说AI安全重要、要注入很多钱,我们现在就活在这个影响力里。我见过一些华盛顿的传统智库,甚至很难招到合格的AI政策分析员,因为年轻、有能力的人才,都流入了EA赞助的智库和组织。
如果你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研究员,刚从学校毕业,拿了斯坦福的PhD,想研究AI经济,你会发现AI alignment和AI安全领域有大量研究员席位、科研资助、研究职位,年薪也不错;这些机构只管给钱,不太管研究方向,也没人要求你改变信念。而其他研究机构则没有这么多资源与自由。所以我见过越来越多这样的年轻人,被这些与AI安全相关的、所谓“EA机构”吸纳;也见过越来越多非常聪明的人,因为每天与这些人见面、讨论问题,被safety-pilled(被AI安全的理念说服)。
但在我看来,现在这个阶段被safety-pilled很正常。即使你不太关心AI安全问题,每天看各种普通新闻、电视报道,也会被safety-pilled。
泓君: 我知道你经常去伯克利,还有旧金山一些EA组织,或者我们称之为理性主义组织。我还听说,在旧金山,比如我们刚提到的METR这家机构——如果你要进去参加一些活动,比如Anthropic或研究员的活动,你说自己“我不是一个EA主义者”,他们会问——你不是EA的话,可能连旧金山的许多活动都进不去。
Afra: 我觉得EA也很有意思。你问一些人“你是EA吗?”他们说“哎呀,我也不是EA,但我跟他们的人走得很近”。没有EA的人是天天把自己是EA挂在嘴边的。其实有许多我的EA朋友,他们很EA,但并不觉得自己是EA成员,我觉得这也很有意思。
泓君: 伯克利是怎样的氛围?我觉得伯克利更偏向理性主义社区。我知道有个组织叫Lighthaven,大家经常在那里聚会、办活动,它和旧金山的氛围不太一样。
Afra: 对,我觉得现在伯克利已经自成一个体系了。伯克利有许多AI安全第三方审计机构,或像METR这样的组织,伯克利已经有几十家了。Lighthaven其实是理性主义者和一些EA赞助的活动场所,它是由伯克利大约六到七栋独栋房子组合而成的活动园区。
你在那里面可以听讲座,自由社交,晚上在篝火边烤棉花糖。Lighthaven被看作AI安全、EA和理性主义的大本营。
我自己会偶尔去Lighthaven开一些与AI相关的会,认识一些人。我两周前刚从两个会议回来:一个叫The Curve,另一个叫Progress Conference。
一个关于AI呈curve(曲线)、呈爆炸式发展的、与前沿AI研究相关的会;第二个会Progress Conference,更主张推动社会进步,很像Ezra Klein写的《Abundance》(富足),如何用现有科技营造更富足、更有未来感的社会。它讨论各种前沿科学研究,比如如何教育下一代、对未来更有信心。
泓君: 你觉得这些话题讨论时,比如推动事件进展、推动AI加速还是慢一点,对实际事情的影响有强大影响力吗?
Afra: 我觉得有。我记得去年的The Curve,关于前沿AI的会议,有很多华盛顿、国会的人,也有很多加州的政府议员。The Curve带来的群体效应挺明显,它是华盛顿和硅谷最好的Venn diagram(交集图)。所以我理解他们的影响力。
泓君: 那理性主义的社区呢?
Afra: 我觉得理性主义的社区就更佛系一点。理性主义的人其实不那么想寻求影响力。所以理性主义社区的人还是像之前那样,大家写写博客,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。他们没有那么多现在硅谷所说的4D Chess(四维象棋),脑子里没有那么多“我今天要做A,可以达到B,所以最后我能达到目标Z,但我要怎么逆向工程一下”这样的盘算。
理性主义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宏大的计划,还是很可爱的,就像Vitalik说的,Rationalist就喜欢做自己爱做的事情,有很多人写小说、写博客,讨论很nerdy的数学问题和AI问题。
EA精神领袖:Will MacAskill
泓君: 然后我看你之前还去伦敦参加过一个叫GovAI(人工智能治理中心)Fellowship的项目,你见到过我们刚提到的EA精神领袖Will MacAskill。你有跟他们交流吗?
Afra: 我第一次见到Will MacAskill应该是在The Curve。我跟他聊了十几分钟,我觉得他身上几乎浓缩了EA过去十几年的许多思想变化。《纽约客》的Gideon Lewis-Kraus在2022年给他写过一篇非常好的人物特稿。文章里Will本人,尤其是刚开始创立EA组织时,有一点先知和苦行僧的味道。Gideon自己作为作者,写到在Will周围,会有一种应该去行善的道德压力,因为Will的吃穿住行非常朴素,而且他还不断捐自己的收入。
泓君: 你觉得他对整个EA圈核心影响是什么?
Afra: 他算是EA的精神领袖,同时也是创立牛津一些核心EA组织的人。他在22岁那年,遇到了澳大利亚教授Toby Ord,后者也是一个非常注重EA、注重长期主义的人。
两人一拍即合,Will当场承诺,要力所能及地把自己的财富永久捐出去。他非常愿意把自己未来的自己绑住的想法,这也是之后许多人会不断批评的一点:EA有一个理念是,我和我未来一个更富有的自己去签订合约,让后者去做我现在的自己想要做的事情。
我记得Vitalik对EA这种理念的批评是:你未来的自己永远会背叛你现在的自己,因为你10年、20年后,想法会变,行为会变,身边的朋友、圈子会变,想做的事情会变,你怎么能保证你未来为了今天你想要行的善而变得更富有的自己,能执着地坚守你今天承诺的事情?但这就是当时的Will,他说要把自己的收入全部捐出去。
我觉得还有一个背景:EA刚设立时,几年后就出现了占领华尔街运动。在占领华尔街如火如荼时,当时的道德主张是:华尔街这些人是吸血鬼,是造成美国许多中产和更底层的人生活更拮据、甚至毁掉他们生活的邪恶之人。
但当时Will在牛津大学发表了一场演讲,题目是“医生、非政府组织工作者,还是其他什么?哪种职业能更造福社会”,其实是帮助当时牛津刚毕业的学生思考以后该从事什么职业。同年他也创立了“八万小时”项目,做的事情就是为一些本科生提供“道德生活优化”建议。
这时他提出了一个观点:你们这些牛津精英院校的学生,如果想造福世界,你可以选择去贫困国家当医生,但你整个医疗生涯八万小时,能救多少人?你可能拯救相当于140条生命。但你也可以加入这个“非常邪恶的华尔街”或“邪恶的咨询行业”,通过明智的捐赠,可能你拯救生命的数量,是你在贫困国家当医生的十倍。
因为你能捐那么多钱,能买许多蚊帐,每批蚊帐都可能救很多人。所以在华尔街最有道德污点、最臭名昭著、最无法吸引精英学校学生的时候,其实有些人听了Will的道德建议,而投身进了华尔街。
我觉得之所以有效利他主义能吸引SBF、像Jane Street这样的交易者,其实也是他们试图用EA去弥合某种道德错位感。 他们会经常扪心自问:我做这件事情真的有意义吗?就是疯狂地、不断地做量化交易,通过各种杠杆、各种措施去赚钱——我真的做得好吗?但是,如果我把这个全捐出去,那么我做的事情就是好事了,对吧?
EA的这套主张,确实会给许多在华尔街做利益最大化的人提供一个借口,这个借口就是“我其实过来是做善事的”。 这个借口是一个非常会被人利用、被许多人去剥削的东西。
然后在2015年,Will MacAskill受聘成为牛津大学最年轻的哲学副教授,当时他只有28岁。同年夏天,他的八万小时项目也被Y Combinator接纳;有效利他主义的全球峰会(EA Global)在谷歌总部举行,从Elon Musk到许多其他硅谷富豪,都出席了其中的一些讨论环节。比如Musk就出席了当时关于人工智能小组的讨论。我觉得可能在Will MacAskill的眼中这可能是一个顶峰,因为EA的这套哲学思想,已经渗透到了硅谷最有钱、最富裕、最有资源、最能推动社会往某个方向走的这一群人。
EA与e/acc:该不该让AI慢下来?
泓君: 我注意到EA整个起源是在牛津大学,但后来发展,包括你刚提到的,今年Will MacAskill已经搬到硅谷来了,这说明了什么?
Afra: 我觉得这说明EA本身的核心主张和核心想做的事情,已经完全变成了AI安全,和之前已经不是很一样了。之前做的事情,比如预防全球疾病、提高行善效率、关注其他意义上的生存风险——到现在其实已经很难找到了。基本上所有EA的关注点和精力,都已经放在了AI安全上,或者说AI安全已经不成比例地被放大了。
泓君: 我怎么觉得EA也在追热点。
Afra:我觉得热点是被EA创造出来的。我觉得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EA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规划好的现状当中。 就是EA其实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了:我们就是要花这么多钱,去做这么多影响,我们现在就是要把影响力最大化。而我们已经活在了EA所创造的世界当中了。
泓君: 你会对外说你自己是EA吗?
Afra: 我不会,因为我真心觉得我不是。我很关心AI安全,但我不做EA,比如我不会捐钱。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做的事情,还不到我自己能去捐钱、或过度考虑“全球范围内我应该行怎样的善”的地步。我自己最感兴趣的是EA的哲学和他们的智识世界,我会很喜欢关注这些奇奇怪怪的群体。
泓君: 现在EA的主流立场是尽量减缓AI的发展,而e/acc(有效加速主义)以a16z为代表,主张加速。所以你觉得,我们应该因为AI安全问题,现在就减缓AI的发展速度吗?
Afra: 我首先想回答你刚说的e/acc和EA之间的张力。e/acc这群人其实和EA是很不对称的:e/acc其实完全没有形成一个真正的力量。 所谓e/acc那群人认为自己是有效加速主义者,但它其实是一个没那么清晰的现象——在许多人眼里,e/acc是一个meme,是一个网上的话题标签,它不是一个真正的行动力量。而EA是一个真正的行动力量。
其次,关于AI安全这个事情——我过去开完The Curve和Progress Conference这两个会后,我自己也和OpenAI还有Anthropic的十几二十个研究员聊了天,我觉得我自己对AI安全有了许多新理解。我变得更愿意相信现在的RSI(递归自我进化)进化曲线,是一个让我觉得有点忧心忡忡的事情。
有好几个研究员都跟我说,过去一年AI的进步甚至已经超过他们自己原本的预期。 我觉得现在前沿AI的发展是一个很严重的认识论问题。所以我觉得可能现在放缓AI的发展、尤其放缓RSI的发展,可能是一件好事,就是让大家先坐下来,相互说一说:到底应该怎么办?到底发生了什么?我们能不能用人话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?再去进行这个疯狂的AI竞赛。
以上是本期采访的第一部分,通过Afra的视角,我们了解了EA如何从一场讨论“怎样更有效地做好事”的运动,逐渐影响了今天的AI研究、资金流向,甚至政治议程。而这些思想之所以能产生今天的影响,离不开背后巨额资金的支持。这一过程中,北单赛果并未直接关联到AI安全或EA的讨论,但作为独立事件,它反映了公众对复杂议题的关注度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硅谷101”,作者:硅谷101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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